• 人间·喜剧(续) - [书架]

    2009-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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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上的巴尔扎克作品还是安徽文艺的傅译黄页本。待我入手时书店里已经断货,幸而在旧书摊上用将近五折的价钱购得一套七成新的。其他人的译文,比如《驴皮记》《十三人故事》《交际花盛衰记》等,不是没有出色之处,但感觉上距离傅雷先生总是差了一点东西。这一点,大概就是“嗜好”的魔力。以天下文章之多,先生法文之精熟,原本有很多可能,然而先生偏偏“明珠暗投”。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此催命鬼使然。

    《幻灭》

          这部书可以拿来做文艺青年的《圣经》。在有志于这条道路之前读此书,应当被列为必修科目。至少也能帮人做好最坏的打算。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文艺圈子都有数不清的暗井,名声与浮华还是小事,“影响大众的权力”才是野心炎炎之所在。无数人为了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话语权而你死我活。像罗斯多那般顺势而动的固然不在少数,更多的人却注定要像吕西安一样铩羽而归。达尼艾尔和他的小团体,看上去很像一群行走在污泥浊水间的使徒。巴尔扎克只是设想他们也会成功,或者有人总会从清白的路上走向成功,但他从来也没有说过,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以下是这个为文艺付出了生命的人最激动的独白之一:

        称呼各种才具的话,所谓时行、走运、得势、声望、成名,群众的拥护,只是达到荣誉的各个踏级,还算不得真正的荣誉,可是要爬到任何一级所做的残酷的斗争,在文艺界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显赫的声名总是无数的机缘凑成的,机缘的变化及其迅速,从来没有两个人走同样的路子成功的。。。人人渴望的名气差不多永远是个走红的娼妓。低级的文艺好比在街头挨冻的神女,第二流的文艺是受人豢养的情妇,刚刚脱离新闻界,由我做保镖的那个地方;交运的文艺仿佛风头十足、态度狂妄的交际花,有住宅,有家具,有穿号衣的仆役,有车马,向国家纳税,交接王宫贵人,对他们或者款待,或者冷淡,尽可以怠慢急迫的债主。啊!从前的我,现在的你,还有许多别人,都把声名当做天使,长着五色的翅膀,戴着雪白的头巾,一手握着青枝绿叶的棕榈,一手亮着宝剑;既像神话中虚幻的人物,住在井底里,又像清白穷苦的姑娘,隐居在郊区,除了贞洁和勇气,没有别的财产,将来会白璧无瑕地飞回天上,假定她没有在贫民窟中受着污辱而死,遭着强暴而死,永远没人知道的话!

         当时的文坛主将们和现在的红人一样,极力否认这本书中的情节是真实的,更恐惧于“对号入座”的威胁。于是免不了又是一场笔战。对老巴来说,至少这可以当免费宣传了。

          我承认,第三部“发明家的苦难”每每读得痛苦不堪。那是巴尔扎克自己开印刷厂的血泪史。连清帐的账单都被照抄不误。对做生意没兴趣的人,实在有些吃不消。但想到后面还有伏脱冷出场,也就咬牙看下来了。看来想写大戏的人,一定要下功夫安排好自己的名角儿才是。

    《搅水女人》

          个人非常喜爱的一部大戏。艺术家、恶棍、脓包、荡妇、吝啬鬼、偏心老妈无一缺席。其间买彩票送了性命的老彩民台戈安女人简直是天下一绝。外加奉送一段关于彩民心理的评论,估计想防止博彩沉迷的人可以拿去做教材。八十五岁还能飞奔如兔,把老婆管得兜里没有五法郎零花的奥勋先生是葛朗台的理智版,诙谐气也更浓些。母亲在儿女间偏心而导致的种种纠纷后患,直至如今也层出不穷,然而鲜见有人写得透彻。在这个故事里,父母对孩子管得太多的后果,是一个成了恶棍,一个成了脓包废物。这主题听着倒很“主旋律”。

    《贝姨》

           套用一句“知音体"标题,这部小说可称为“高官二奶欢场诱四男,花痴老汉惨遭萝莉骗财”。对情妇二奶问题感兴趣的作者,最好先看看本书再下笔。因为早有珠玉在前。这种通俗题材能被巴尔扎克做出大文章的地方在于,他承认这些老风流的感情都是发自肺腑的,不然何以抛弃大贤大德的妻子,大下雨天的跑到情妇窗户底下去喝她和小白脸的洗脚水?对某些人而言,女色亦是一种嗜好,和烟酒吗啡并无二致。即使赔光公款、荡尽家财,依然甘之若饴,难舍难弃。相信反腐工作者、切齿捉奸的怨妇和情感专栏作者看到共享一个情妇的“同事”于洛和克勒凡以下的这段对话,肯定会茅塞大开:

        “是的,不错,我承认我们老了。可是,朋友,这些妖艳的娘儿们脱衣服的时候,眼睛骨碌碌的打转,一边卷头发一边从手指缝里对你乖乖的笑一笑,她们挤眉弄眼,花言巧语,看我们忙着正经,便说我们爱她爱得不够,想尽方法教我们分心。这种美人儿,试问怎么丢得下?”

        “是啊,这是人生唯一的乐趣。。。啊!一张小娃娃似的脸对你笑着,对你说,我的亲亲,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爱!我的确跟旁的女人不同,不像她们专爱小白脸,爱那些抽烟的,像下人一样俗气的人!他们依仗年轻,总是又狂又骄傲!。。。一下子来了,道了一声好又不见了。我吗,你以为我轻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宁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们有长性,他们忠心,知道一个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们会赏识我们的好处。。。所以我爱你啊,你这个坏东西!。。。她们说着还加上一大套千娇百媚的做功。。。吓!就像市政会议的节目一样虚假。。。”

        “假话往往比真话好听。”

          当然,表演的风格都是随着受众的要求变化。那时的老风流喜欢这一套肉麻表白,如今看来真的很可笑。值得玩味的是他们明知这是假话,却嗜之如命。想想也是人之常情:真相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不再拥有英俊的外表,代之的是秃顶、肚腩和眼袋;真相是在世界上折腾过半个世纪以后能得到的都已得到,不能得到的已经不可能再有。看看身边青春无敌的后生,等待自己的只有脑血栓、冠心病和拐杖夜壶老花镜,这样的真话谁会愿意听呢?

          作品末尾,于洛开始偏爱未经世事的少女。由于他已落魄,便总是去找吃不上饭的穷人女儿,用点小恩小惠包养下来。很有习水官员之风。巴尔扎克虽为浪漫派,但也称这是“断送老年人的恶癖”。一百多年后,怪叔叔和萝莉控当道,这种评语确实很落伍。


    《赛查·皮罗多盛衰记》

          一个小商人的破产戏,从情理上讲是悲剧。但因为这是“人间”,主角是布尔乔亚,因此处处看来都是荒诞。一场摆阔却离了谱的跳舞会,华丽但恶俗的装修。导致败家的祸首是一群营营小人。甚至剧终时神甫庄严地指着因兴奋而死的主角,本应肃穆,却因他只是“诚实的商人”而令人顿觉错愕。在这个人间,“诚实”已成为稀缺的品格,“忠厚”为人成为殉道之行,应当啼笑皆非,抑或哭笑不得?


    《邦斯舅舅》

          没钱的人一定慎搞收藏!就是没有被老婆唠叨死,也会在死后被人买卖一空。不过现在有了捐赠博物馆这一着。只要生前下手及时,能大义割爱,一番心血还是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还有,这不是历史上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警告:单身汉千万要提防送上门来的保姆。


    《亚尔培 · 萨伐龙》

           很少有人注意这个与《高老头》捆做一本的短篇。看似很俗套的爱情小说,其中那些情信却不能不让人联想起韩斯卡夫人。没错,她也是个王妃,他们也在等她碍事的乌克兰丈夫一命呜呼。虽说老巴是个花女人钱的好手,但我还是觉得他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些人戏不分。或者他很愿意给自己装扮上一点“为她奋斗”的小崇高,哪怕只是在假想中。

          此外更推荐一下《交际花盛衰记》,不止因为这是《幻灭》的续集,关键是它交待了伏脱冷大人的BL取向。可以为他为何专找美少男下手圆一个好场。而且看他的表现,简直就是真情萌动。墨菲斯特爱浮士德?这种级别的同人戏,别无分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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