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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 - [书架]
2009-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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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做寿的人多,达尔文200,巴尔扎克210。如今进化论好被人骂没人性,巴氏的小说,留面子的评论是“好是好,可年代早不同了”;直率一些的干脆惋惜傅雷先生这辈子白学了那么好的法文,竟明珠暗投,翻译这种无聊东西。这话刻薄归刻薄,却不无出处。巴尔扎克写书的初衷的确是为了money,他恨不得这些大作部部都是《哈利波特》,可惜没写好。
都说金牛座的人懒,但老巴确实是累死的。爱享受,又没钱,除拼命挣再使劲花外,别无他策。不是每个人都有马克思的运气,命中有几十年如一日任君白吃、还认为“存在就是合理”的死党。他的债主都是高布萨克、萨马农这类“公事公办”的正常人。不还钱就要你坐牢,因此逼得他半生东躲西藏。惊魂未定之余,笔误连连。前一章姑娘二十,下一章已经十八。不知劳动傅先生替他写了多少条“译者注”。即使如此颠沛流离,他仍然码出了书店里占掉半片书架的几层《人间喜剧》(人民文学版)。我想,就算读者是上帝,他们也应当宽恕了。

罗丹作品《巴尔扎克》
马克思爱看巴尔扎克,但个中缘由肯定不是苏联人炮制的说法。除了同为借钱度日的人,对金钱的冷酷很有同感之外,深层的心理原因应该是莎士比亚。十九世纪的文学中,巴尔扎克可称是继承 了莎翁的衣钵而且又学到了精髓的一个。他创作的宏大世界之题名,清晰地展现出他所持的古典戏剧观念:人间之事,只能算是“喜剧”。即使谋杀荼毒,血流五步,也非崇高的英雄;原因起始,不过是俗人身上的各路缺陷、色欲贪念。愚蠢造成的毁灭虽可惨,亦可笑。于是《李尔王》被改写为同人版的《高老头》,而且遭到了彻底的喜剧化。弄人一分为N,变成伏盖公寓里的众位房客。在这样的庸俗大包围中,即便是真正的国王也要疯癫的。
有趣的是巴尔扎克虽精通营造戏剧性的工夫,却并不擅长写剧本。灾难性的处女作《克伦威尔》把他送上阁楼,一住就是一辈子。后来看司各特的小说畅销,才转向叙事领域,不想押正一注大宝。就在他沉迷于在叙事体裁中编织无比炫目的戏剧性世界时,与他同时代的作者大多开始向真正的“现实主义”转向。比如司汤达。唯一与他互通知音的人是维克多•雨果。因此今天看雨果的书,也很有隔夜凉茶的感觉了。
浪漫叙事与其后福楼拜苦心雕琢的“还原现实”不同。它需要一个观念作为核心。雨果的观念抽象而简单:善恶二元论和人道主义。人性纠结的人物在雨果的世界里很少,甚至演变出一种极端原则:《悲惨世界》中的沙威一动善念,就投了河;《九三年》里恶人做件好事,连累两个好人送命(改邪归正会危害公共安全?!)。巴尔扎克的主要观点是:人的欲望支配一切,嗜好主宰人生。这是理智无法控制的强大力量,再清醒的头脑也无法抵御,为之受挫的经验也全然无用。无数严谨的谋划毁于本性冲动,完美的生涯设计被一时任性摧毁。明知饮鸩,仍要止渴。由是,在《幻灭》中可以听见他无奈的独白:
你在书中发泄你的爱,你的恨,你整个儿生活在作品里;等你把财富给了你的风格,把金银绯紫给了你的人物,然后你衣衫褴褛,在巴黎街上溜达,满心欢喜,自以为和出生登记簿一样创造了一个人物,叫做什么阿道夫、高丽纳、克拉列萨、玛侬,为了哺育那个人物,你生活七颠八倒,把胃都弄坏了;临了你却发觉他或她受到新闻记者毁谤、欺骗、出卖,流放在孤岛上叫人遗忘,被你最知己的朋友们埋葬。也许你的人物以后会醒过来,在社会上走红,可是谁去唤醒他呢?什么时候呢?有什么方法呢?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无疑,他是明白人。但他依然为了这徒劳无功的事业,把法律前程甩了,开黄了印刷厂,一生睡眠不足,用咖啡毒死自己。——“嗜好就是催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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