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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块与上校 - [书架]
200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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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系统搬家时遗留的旧文,有两篇书评放在豆瓣了,这一篇有些散,改一改存在这里)
2007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八十大寿(郑克鲁主编的《外国文学史》却说他是一九二八年生人,难道哥伦比亚也给人算虚岁的?),被文学界大办一番,当时全世界都在复习他的经典名句:若干年以后,面对着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的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如今起码有一半的电影导演、后现代作家都被迫或自动承认他们受了这句话的启发。写下这句子时的马尔克斯,绝对不会想到这句话为那么多人开辟了超越时空观念的道路,使他听上去比霍金更像一个物理学家。
其实《百年孤独》并不是一本很好读的书,我读的译本应该没有翻译问题,那就是我的理解力有问题,看到第三章之前便昏昏欲睡。马尔克斯在南美洲魔幻之外,塞进去的欲望也太多了。从这句话往后的句子似乎都没被如此之多地引用过,没在那个混乱的大陆上生活过的人,还是从格瓦拉身上来了解政治的腐败、社会的动荡更好一些。这里说的背景缺失还不仅仅是事件史实方面的,更重要的是,我很难把握那种军事型独裁政府统治下的人的情绪,社会的心理状态,尤其是这独裁将要长达几十年之久,贯穿不止一代人的生活。你不喜欢,也得从青春过到苍老。关于这种世界,我最深的印象来自《丁丁历险记》里写到“阿尔卡扎将军”的那部分,现在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乱套的地方,政府十分钟里就上台下台了三次。文学倒在其后了。
我自己最喜欢的马尔克斯作品,是那个中篇,《没有人写信给上校》。很闷,非常闷。按说比《百年孤独》的催眠作用还应当更好一些,可是大概因为那里写的都是现实里的事,写的也只是那么一件事,所以倒可以集中思路。这小说,让我最大的感触就是人的苍老。苍老,儿女双无,又没钱,就比上千次军事政变还吓人了。受到这作品的影响,我对《教父2》最后的复仇很不舒服,那些躺在西西里阳光下的老人,生前无论做过何等恶行,在这个时刻都有点像那位上校,无力而落寞,尽管他们可能实际上并非如此,也比上校有钱。

生活在一个动荡时代最大的问题就是,政府还没有人的寿命长久。人们在上一个政府统治下好不容易确认的身份、地位、权利,在下一个政府那里已经不管用了。昆德拉说过卡夫卡世界里的问题在于人活不过体制,体制还没来得及翻个身,人的一生已经结束;体制可以用十年去运作一场官司,但人的生命苦短,无法这么慷慨,因此只有自认倒霉。而马尔克斯这里恰好倒了过来:保障人在社会中生活的一切规则都变成了浮冰,刚在上面站一小会儿,就化没了;又得去找下一块。诸如上校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在寻找的过程中死在行刑队或游击队或不管什么组织什么党派的子弹下面,那么他们就得这样永远游动和寻找。想象一下卡夫卡的城堡突然变成了宫崎峻的移动城堡,满地乱跑,那么底下的K和其他百姓肯定不是欢欣鼓舞,而是得翻山越岭地追着它的脚步,跟着一起跑。无论体制和规则的寿命是长是短,现代人都得奉陪到底,因为没有规则,他们就无法生存下去。因此,规则的消失和建立才是社会与历史生活的轮回,而在《百年孤独》中,马尔克斯把这种轮回夸张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可讽刺的是,马贡多的“孤独”不只在于表面的愚昧和封闭,还在于每一次引进新事物和新制度的努力都陷入“扬弃”式的毁坏和冲突中,更迭得令人目不暇接的新规则,让人无法追上其速度,更无法在其中确立自己的安全感,最后只好求助于传统神魔的力量,或者为自己营造与世隔绝的世界。那是他们唯一能够得以喘息的地方。
这是马尔克斯式的故事。在社会中如此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保障的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却是孤独的国王。如同那位永远不会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独自生存着,在早已遗忘了他的世界的角落中。有人说消极,有人说沉闷,有人说改变现状就不能只等待,可是我觉得,他很坚韧,而且,他毕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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