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整一个假期之后,又要面对一枚枚新残之脑,观赏剖面上晶莹的石头:
在新生入学之初就要给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复:上了大学,一定要找到能给自己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同时也给出了思想政治教育工作者这样一个非常透明的目标。(语出某大学团委书记,前半句我实在看不懂)
理想信念可以划分为四个层次,就是合法的、合理的、提倡的和必须的。(语出某法学硕士,不知道这观点算不算科学的世界观、价值观)
要让学生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普世价值,普世价值是西方发明出来将其它国家纳入其体系的阴谋。(语出某在读研究生,专业方向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
但一旦具备了这种能力,也是让学生终身受益的事情,也就为他们的终身学习打好了基础。(语出某英语老师,他们从来不参加汉语水平测试)
对于博士、急缺专业的硕士,往往不经过严格的试讲、面试就走上讲台。(语出某思政部教员,看来即使用马克思主义武装头脑也避免不了写病句)
《今刚经》上说。。。(语出某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我相信这是打字员手误)
有的学生认为社会是复杂的,进入社会后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害怕,他们认为大学校园是单纯的,面临即将毕业踏入社会,心里也会产生焦虑。(语出某校80后辅导员,按照他们自己的“网络时代思想政治教育”理论,思维混乱是上网的后果之一。)
这些人的身份绝对属实。当然,全国的重点院校加起来不到一百所。不能指望所有的人都是名校出身、名师授课,从小看《红楼梦》,高中写小说,高考语文打140分。而且我们的基础教育,并不以保证人人都能正确使用汉语写文章为目的。这样的目标太狭隘了,太没有远大理想了。写不出正常的汉语也不是什么大错,至少不影响在大学担任行政或教学工作。人总是有优点的,不能被这种瑕疵所遮盖的优点。再说,反正有我们这些人在,不是吗?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把腐烂和硬化到已经没救的脑组织直接丢掉,把还能数出来的结石剔除。尽管不可能改动那些完全和思政课本一致的句子,但即使是一具僵尸,也应当打扮得体面一些再出来见人,挂着《今刚经》是不行的。这是有报酬的工作。只要乐观一些,也是有乐趣的。况且,你也混过大学。知道这一切有多么虚妄不经。写下“网络腐蚀了大学生的精神世界”的导员自己也并不少上网聊天,夸夸其谈“教师要淡泊名利、志存高远”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晋职称涨工资,根本不会给你投来这么一篇东西。然而,对于那些依然身处其间、必须“接受教育”的人来说,这种情形恐怕没有任何乐趣可言。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浸满了“虚伪”这种毒药的大桶。人们为了不被窒息而死,总得找一个喘气的通道。而在这些大脑看来,只有用它们烂透的组织四处流淌,把这些通道都堵死,才是天下太平。
这种念头本身只是结石的一种症状而已。头脑健康的人们,不要管它吧。
-
——飞机降落时正值莫拉克登陆。舷窗外的云层从十点半到十二点灰白相间一直不散。盘旋持续到最后十五分钟时,我已经头疼欲裂,胃里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向喉咙。于是知道,空难对我而言将是一种污秽的死亡。
——杭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市。幸好树也很多。
——每次我的出行都和尴尬、挫败、自卑、多疑这样的情绪联系在一起,而且恰恰不是因为陌生。
——在商业如此发达的时代和地方,被传销的不止是保健品、理疗仪、老鼠会股份,还有学术观点。然而,我不买就是了。
——我原来不知道钱塘江是要被半人高的堤岸拦起来的。相比之下,我家乡的江河都很温顺,江水也不是如此纯正的炎黄色。
——为了不再被装进安静、死板、充满聚丙乙烯气味并由航空巨头高价提供的棺材里,我固执地选择在火车上辗转30多个小时回到北方。事实证明,这些时间没有被浪费,在车上遇到了很有趣的人和事。慢一点,经历会更多一些。
——再次感谢凌晨2点送我到火车站的亲友们。
-

红衣主教
让黎明凝结在瞳仁边缘
花朵敲响鼓点,花茎如铁
鲜花盛开时你沉默不语
在春天抗拒复活的红衣主教。
无数次招魂、念祷,祈求恐惧
快些降临。青铜之钟依次爆裂,沉默
晨昏间麦浪低垂,等待着
日出时收割虔敬的红衣主教。
冠冕落于麦田,草鞋踏过谷粒
匆匆巡行的足迹播种不死
染血的袍裾拖过斑斑寂静
披着火焰入睡的红衣主教。
拂去封印上最后一缕尘土
用华丽的法衣遮起喧嚣
死寂中挂起平安,沉重的帐幕
注定枯萎于铁石的红衣主教。
-
这是5号收到的邮件:
亲爱的聂景朋:您好! 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您参与的小组 NZ小组 ( http://www.douban.com/group/10598/ ) 因含有大量的激进时政、意识形态方面的内容与讨论,属于社区指导原则所明确的豆瓣不欢迎内容,已于三天前通知管理员小组将在三日内解散,并请小组管理员通知组员自行备份小组内合法的内容。依据小组管理细则第1条之规定,现在小组已正式解散。 作为一家在中国境内运营的网站,豆瓣严格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和相关政策的要求。我们从服务范围的选择上也希望能够保持对用户产生内容的最少干涉,基于对法律法规的尊重,对用户法律安全的保证,豆瓣在全站范围内明确不欢迎激进时政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内容和讨论,并将继续加强此方面的管理工作。 我们感谢您对豆瓣的关注与支持!因小组解散而对您可能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同时亦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理解和配合。 附 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http://www.cnnic.net.cn/html/Dir/2000/09/25/0652.htm 社区指导原则:http://www.douban.com/about?policy=guideline 小组管理原则:http://www.douban.com/about?policy=grouprules ——豆瓣
我其实只去过一回这个小组,为的是查一期没有买到的南方周末,那里的发言与内容,我并没有关心,也不感兴趣。今天又得知,豆瓣上还有某些小组亦被解散。其实这对那些真正想扎起堆来谈论某些事的人而言是没有任何用的,因为他们早已聚集成群,有QQ群组。这样的方式,不过是使他们从公开而地下而已。
某些人正在盛气凌人地庆祝胜利,全不知如果这样的办法就能解决问题,那么两千年前,那个“腹诽”都能被看出来,立刻砍脚杀头的时代,皇帝早就“再活五百年”了。在我这曾被“满洲国”统治了十四年的家乡,以日本鬼子的手段,抗日早就没指望了。在便衣可以当街开枪打死闻一多的48年,人们早已诚惶诚恐,高呼“拥护蒋总统”算了。可惜,这些人什么也没解决,反倒都被问题把自己解决了。
人不能生活在谎言中,不能生活在虚伪中,这是比低俗和下流更伤人心、令神经和智力都正常的人难以忍受的侮辱。用权力可以公然指鹿为马,这证明的是权力的腐化和恐怖。在两千年后的世界,不会有谁还能忍受得了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的行径。如果权力的所有者想忽视这一点,那么他们只能掉进南辕北辙的境地,好比正在用纸包火的人。什么样的公民可以忍受一个傻到如此地步的人来管理自己呢?即使他拿出武器恐吓,也不能使他自己变得聪明,更不能改变他行为的性质。用马克思主义的概念来说,这才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世界”,假如这句话成立的话,人世上就不会有任何权力可以一手遮天。
春天可以是寂静的,但不会永远如此,除非在墓地里。
-
Hello,2009 - [经历]
2009-01-01
Bob Dylan-《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blue-eyed son?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darling young one?
I’ve stumbled on the side of twelve misty mountains
I’ve walked and I’ve crawled on six crooked highways
I’ve stepped in the middle of seven sad forests
I’ve been out in front of a dozen dead oceans
I’ve been ten thousand miles in the mouth of a graveyard
An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Oh, what did you see, my blue-eyed son?
Oh, what did you see, my darling young one?
I saw a newborn baby with wild wolves all around it
I saw a highway of diamonds with nobody on it
I saw a black branch with blood that kept drippin’
I saw a room full of men with their hammers a-bleedin’
I saw a white ladder all covered with water
I saw ten thousand talkers whose tougues were all broken
I saw guns and sharp swords in the hands of young childern
An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And what did you hear, my blue-eyed son?
And what did you hear, my darling young one?
I heard the sound of a thunder, it roared out a warnin’
Heard the roar of a wave that could drown the whole world
Heard one hundred drummers whose hands were a-blazin’
Heard ten thousand whisperin’ and nobody listenin’
Heard one person starve, I heard many people laughin’
Heard the song of a poet who died in the gutter
Heard the sound of a clown who cried in the alley
An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Oh, who did you meet, my blue-eyed son?
Who did you meet, my darling young one?
I met a young child beside a dead pony
I met a white man who walked a black dog
I met a young woman whose body was burning
I met a young girl, she gives me a rainbow
I met one man who was wounded in love
I met another man who was wounded with hatred
An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Oh, what’ll you do now, my blue-eyed son?
Oh, what’ll you do now, my darling young one?
I’m a-goin’ back out ‘fore the rain starts a-fallin’
I’ll walk to the depths of the deepest dark forest
Where the people are many and their hands are all empty
Where the pellets of poison are flooding their waters
Where the home in the valley meets the damp dirty prison
Where the executioner’s face is always well hidden
Where hunger is ugly, where souls are forgotten
Where black is the color, where none is the number
And I’ll tell it and speak it and think it and breathe it
And reflect it from the mountain so all souls can see it
Then I’ll stand on the ocean until I start sinkin’
But I’ll know my song well before I start singin’
An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大雨将至
喂,你到哪儿去了,我的蓝眼睛的儿子?
喂,你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年轻人?
我在那十二座烟雨迷蒙的山脚下迷了路
我连滚带爬地走过六条高速公路
我走进了一片悲伤的森林
我走出森林又遇到了一打死亡之海
我走过一万哩路,却总是走不出坟墓
那猛烈的、呼啸的、急骤的、疯狂的、
那瓢泼般的大雨将要来临喂,你看到了什么,我的蓝眼睛的儿子?
喂,你看到了什么,我亲爱的年轻人?
我看到一群野狼围住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看到一条铺满钻石的大道上竟然没有一个人
我看到焦黑的树枝上鲜红欲滴的血
我看到一屋子的人手上都拿着一把沾血的榔头
我看到一把白色的梯子浸在水中
我看到一万个有话要说的人的舌头都被割去
我看到孩子们手里拿着枪和利剑
那猛烈的、呼啸的、急骤的、疯狂的、
那瓢泼般的大雨将要来临喂,你听见了什么,我蓝眼睛的儿子?
喂,你听见了什么,我亲爱的年轻人?
我听见轰鸣的雷声发出了警告
我听见呼啸的海浪似乎要吞噬整个世界
我听见一百名鼓手正急速地敲着大鼓
我听见一万个人正在小声说话,却没人在听
我听见一个人正在挨饿,许多人却在狂笑
我听见一个诗人的歌,可他已经倒在街沟边死去
我听见一个小丑正在街角哭泣
那猛烈的、呼啸的、急骤的、疯狂的、
那瓢泼般的大雨将要来临喂,你遇到了什么,我蓝眼睛的儿子?
喂,你遇到了什么,我亲爱的年轻人?
我遇到一个孩子和一匹死去的小马
我遇到一个白人在溜一只黑狗
我遇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身体正在燃烧
我遇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给我一条彩虹
我遇到一个人,他被爱所伤
我遇到另一个人,他被恨所害
那猛烈的、呼啸的、急骤的、疯狂的、
那瓢泼般的大雨将要来临喂,你将要做什么,我蓝眼睛的儿子?
喂,你将要做什么,我亲爱的年轻人?
我将在下雨之前离开那里
我将走进那幽暗的森林的深处
那里会有许多人,他们两手空空
那里的水中全是毒药
那里山谷中的房子紧挨着潮湿肮脏的监狱
那里刽子手的脸总是隐藏在暗处
那里饥饿是丑陋的,灵魂被遗忘了
那里黑色是惟一的颜色,零是惟一的数字
然后我要说话、要讲述、要捉摸、要思考
我要把事实讲出来,让所有的灵魂都看见
然后我要站在海面上,直到我开始下沉
但我知道我的歌将会传唱下去
那猛烈的、呼啸的、急骤的、疯狂的、
那瓢泼般的大雨将要来临Each year has the same face :half is sun,half is rain.
-
跑了两趟北京,幸好是奥运前夕。也正因后来的奥运,有些事就此完结。
投稿,无发表。
亲友中,两个葬礼,两个婚礼。
继续相亲,无感觉,无结果。
某人欺骗了我。
某人可能已和我绝交。
经济好转。
健康变坏。牙疼,背痛。花了大钱,受了大罪,还不能保证以后不再犯。
基本戒酒。
本年度阅读感觉最好的书:
论真理的本质
柏拉图与神话之镜
君士坦丁大帝时代
中世纪的秋天
弓弦与竖琴
心是孤独的猎手
月宫
河畔小城
豹
敖德萨故事
感觉:很真实的幸福,很真实的孤独。
-
神啊,让我不要向那黑色的水里看,
那里都是影子,即使太阳
也要被撕碎成波光;沉落的
从没有浮上来,也留不下哀伤和遗忘。
神啊,让我不要向那河里看,那里都是哭喊,为失去的人和兽;
水是黑的,黑如恶魔举起的拳头,
仇恨象水,带着鲜血来,带着鲜血走。
这是几年前为了这个日子写的诗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一点也没有减轻过对当年的恐惧。以及对世界的悲观。忧虑和快乐,至少都曾经很真实。作为渺小的一个个人,我没有其他奢望。
-
在这个被过于宽阔的马路和沾满油腻的烧烤摊包围的“新区”地带,此书店的牌匾被我盯了相当久。只是下面那扇生锈的铁门让我一直以为,它又是一个不读书时代的牺牲品。现在,大门洞开了。
那是一阵强烈的油墨味道,熟悉的,带点潮阴。店面很窄。白天也需开灯。一排一排看下去,我的眼睛一定亮过了灯丝。这不是人文社科或教辅材料的问题。这是一次神奇的备忘。两年前在本市几家书店就已下架的几本书赫然在目。而且,完好无损,不是残次品。
我听见店主按完电灯开关走出的声音。我以为这书店的主人是什么样子?一个大嗓门阿叔,清秀文静的中年妇人,胖大或干瘦的有志青年,戴着扁扁的时尚达人镜或理想主义的砖头瓦片镜。但是,我看见的是一位头发都没染好、年过半百的阿姨,拖一张椅子坐下来,和看水果摊一样坐在伊格尔顿和阿伦特脚下,把演草本垫着〈列侬回忆〉,算起帐来。
付帐的时候,我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开这样的书店,而不是卖中小学数理化和新概念英语,但说出来的话全不着调。幸好阿姨脾气好,交谈尚算礼让。不过我听她的口气,似乎不觉自己卖的书有“冷门”“生僻”等嫌疑。也是,挨着这样“大”(指占地面积)的一座学校,人文书籍的销量,似乎不该像我想象的那样惨淡。那么前几日的铁将军把门是为何呢?她笑道:是因为我开门晚吧。
也许是的。
我衷心希望,这是一个美好夏天的开始。
-
2007年12月27日,我的外婆在沈阳家中,晚上六点左右突发脑溢血。抬到医院以后,姨妈在长途电话里一边哭泣,一边请教身为医生的父亲该怎么办。然而相隔的这段距离,坐特快列车需要六个半小时,动车组则要四个小时。即使父亲是华陀扁鹊,这时也只能寄望于那边的同行。偏偏就是这些同行的意见太不统一:刚开始见病人神志清醒,就说开刀也可,保守治疗也可;过一会儿病人昏迷了,又说必须开颅;等家属都签完字了,又说病人年纪太大,开颅风险也够大,最好再慎重考虑······就在这时外婆平静地告别了人世。
外婆倒下前的七十二小时是这样度过的:25日晚上五点,姨妈帮她把因为“无照经营”摆地摊被没收的旧衣服好说歹说从城管所要了回来。自2005年动迁之后,外婆就把这当作一种独立自主安度晚年的营生,先是抛售搬家时倒出来的旧货,然后发展到从左邻右舍收罗这一类物品去卖。主要内容是七八成新的各种衣物或被褥,正好就近卖给工地上的民工,价格一到十元不等。两年内母亲和姨妈姐妹两个的唠叨不绝,但对她的“自力更生”毫无说服力。就在她过世前的一个月,她还到我家里来了一趟,竟掏出一沓十元五元的票子递给我:
“姥姥给的,拿着。”
我盯着这些残破肮脏的纸币,没有一张不历尽沧桑。就算我此时是一个站在街边的乞丐,也能感觉出这二百元钱里那寒暑更迭、甘苦辛酸的分量。我怎么能要?然而老人不喜了:
“嫌姥姥的钱不新呵?”
我只得接过。后来我拿了两张百元的新钞票,交给母亲:
“就算我给她换了零钱吧。”
如果在报摊、超市收到这样的钱,我会坚决要求更换;如果银行敢把这样的残币支付给我,我会投诉。而现在,我只剩下将它们包进信封里,深深藏入抽屉深处的选择。那夜十点,父亲开车从火车站回来,寒气和烟味满身,将两张票放在桌上:
“我和你妈明早上车。”
我明白。这时我们对母亲统一的口径是:人已昏迷,还在抢救中。假如我开口说要去,等于泄露天机。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已虚弱不堪的母亲还能不能上得去火车。所以,我得保持沉默。
信封里的残币也在沉默。它们从未对我讲起它们对于外婆的意义。动迁以后,因为官方宣布此地皮将用于市政建设,属公共规划,所以补偿款上打了很大的折扣。母亲抱病去沈阳为之奔走了一个月,才为老俩口买下了一间一室一厅的二手房,面积不过四十多平米。外婆就是倒在了这房子的门口,当时她手里提着在楼下买的两斤减价萝卜,这样的重量再加上爬四楼,的确对七十多岁的身体产生了相当的刺激。但在物价飞涨的2007年,谁敢对“便宜”二字掉以轻心呢?
2007年的萝卜成了完全无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早在物价升空之前,作为退休金400到500元的老工厂职工,外婆和外公就摸索出了一套节俭的生活方式。他们一天只炒一次菜,洗碗池和洗手池的下水口都按下塞子,以便把洗碗水和洗手水存起来,再舀出来冲厕或浸抹布。因为没有冰箱,一顿菜吃一天的做法,在夏天就很有危险。晚上他们吃完饭就遛弯到附近的家乐福超市,在那里坐着,或和人聊天,或看看电视,直到八点左右。那里还有空调。后来因为可以赶夜市,外婆就把晚饭后的计划改成拉着小车去工地附近卖货。母亲和姨妈想给他们添置电器的做法被一概地拒绝,因为“有了那玩意儿还要交电费”。他们需要的是更多日常用度方面的物资,于是姨妈总是会将超市里打折的大米、豆油、鸡蛋打成长长的一单。
在那个到处在就“通胀”二字扯皮的年份,外婆不可能不恐慌,她去世后直至今日,姨妈一家人依然在吃着她生前那一年囤积下的粮油。后来随着退休金按政策涨了一百多块,她方才安下点心来。在我家里,母亲也尽量地给她翻新花样地做着鱼、肉,令她忘记食物的担忧。但直到她回家前,那真正的心病才显露头角:
“他们年底说要上北京呢。说谁去谁就能把钱要回来呢。”
“您都什么岁数啦?要去也是年轻的去——”
“有两个比我还大,都八十啦。人家都敢去。”
事后母亲没有怪罪任何人,除了她自己。“上访”这件事的规则大家都清楚,后果自负。外婆上访不是为了她的小摊被城管没收,也不是为了低收入群体言声,而是因为她被五年前的一起集资案骗去了全部的积蓄。具体数目至今无人得知。然而数字只是数字。每当我一想起那个“某老板”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将一个月收入只有几百元的老人攒起的几万或十几万块钱心安理得地占为己有,并且潇洒地去往美国定居,我就觉得这世界一片黑暗。而直到现在,官方的处理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在民间,也没有哪个海外华人用“人肉搜索”的强大武器为这些受害者打抱不平。相反,也许那个老板还可以举着国旗出现在电视一闪而过的镜头中。我甚至可以打包票,当记者的话筒举向他时,他也会慷慨激昂地发表一番爱国演说。他的感谢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正是祖国人民为他奉上的血汗钱,令他能够在国外扬眉吐气地过富裕生活。
外婆和她的案友们于25日下午坐上去往北京的硬座快车。说句公道话,这次上访的组织者实在太不专业:三四十个老头老太,平均年龄六十岁左右,集体出门,居然连冒充旅行团的帽子也没给预备。难道还当真以为圣诞节是有奇迹的?他们在车上就已被警惕性极高的乘警同志发现,随即加以控制。下车后根本没能出得了北京站,直接由本省驻京办派出的人带到附近的候车厅,发给面包和瓶装水,在候车座椅上过了一夜。次日驻京办便派车将主事者接走交涉,剩下的人一律发给免费返程车票,送回沈阳。
下车后第二天,外婆又和几个案友一同去了市政府,希望能问出点消息。等待一上午,无果,便回家。下午她去楼下的某推销医疗器械的小店做免费治疗,这也是中低收入的中老年人经常光顾的场所之一。到四点钟左右,她在返家的路上碰见了农用三轮车拉进城来的“便宜萝卜”——
08年清明,外婆的骨灰送回兴城老家,入土为安。而我,正在北京,为了一大堆不能不办的事情奔波。这奔波让我可以十几天不看电视不上网,与各种媒体上狂热荒谬的喧嚣隔绝。然而,我也错过了最应当做的事。所幸的是,恩与怨只属于我自己,而不是外面的那个时代。
-
浏览了几篇科幻小说,除了阿西莫夫的《日落》,并没有留下太深印象的。《星球大战》的副产品是太空大头症,把在地球上没犯完的傻弄到另外的星球上去犯,比如战争、克隆、种族歧视什么的。就好象《指环王》的副产品是把这些东西抛到种种想象出来的世界里去。这两个经典的诞生不是空穴来风,前者有阿波罗登月打底,后者建立在网游审美标准已诞生的基础上。关于他们的代际冲突,参见《疯狂店员2》。卢卡斯的《前传》与其是为了抢钱,还不如说是为了收复失地,但结果已如所料:他只能打动早已属于他的观众,对于新的网络一代,影响力始终有限。想象力现在是个很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虚幻的纸上谈兵,而是真金白银。科幻小说在这个掘金岁月,反倒有点相形见绌。现实中我们只要看点广告,就会发现人的骨头里有钉子,肺里有煤矿,八十岁老头的牙齿吃了某种药丸就可以重新长结实,诸如此类。写这些广告的人,想象力显然超越许多作家。原因可能也是跟钱有关吧。
被包了金之后的想象力,注定只能发育于比较大众的地方。去年纪念格瓦拉牺牲周年,《三联周刊》跑去采访黄纪苏,得到的回答是“左派已经没有想象力”。理由是过去可以拿苏俄当榜样,现在总不能换成朝鲜。其实以他们把李安想象成汉奸的思路,也足够诡异了,若是放在四十年前,可是会事关人命的。可能他的意思,是这个年头不适合左派表达想象,表达了也会被人当作疯子,那还想它干什么?总之就是大环境亏欠了他们吧。
然而,在这个每天都声称“创意产业发展”的时代,在这个中学生写划时代小说的时代,在这个每本书上都印着“超乎常人的想象”的时代,为什么就没人可以想象一下更理想的世界?为什么耗尽精英的头脑却搞不定一个社会制度的构想?除了骂一部电影和一个导演,他们就没有别的角度可以开掘自己的智慧了吗?
事实是,真的没有了。与其说想象枯竭,不如说相信想象的心气已经没了。人生如此严酷,幻觉比毒品更奢侈,必须戒除。一次次地,一步步地,戒除。
没人想知道自己的血喷出时的声音,更没人想变成两个人去爱一个人。所以,最后我选择再看一遍《东邪西毒》。
-
因为有书到期,去例行手续,然后逛上一圈。最近的新书还是进了不少,只是可能跟省里的经费调拨有关,明明系统里查到的书,却不在架上,而可能在下面某个县市的分馆里。等着调回来的日子,如同靠天吃饭,半乐观半不乐观吧。眼下倒还是有些有趣的东西可看:
《高行健文集》漓江出版社 2000年版。
印数是小心翼翼的2000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封皮上不起眼得几乎看不见。比起帕慕克的畅销来,待遇相差到了天上人间的地步。这里只有两本,一本是两个中短篇小说,一本是戏剧集。仍然弥补不了我换电脑时弄丢的《灵山》。其实从短篇... -
书店周末人多,结帐的时候,款台的女营业员竟然腾不出手来。当下叫来一位男士,一把抓起我买的三本书,狠狠地按在黑糊糊的消磁器上,来回蹭了半天——于是我就知道完了。
但这次,我不能玩退货的把戏。其一是因为只有在这家店我才能按七折价买书,其二是这本《时光中的时光》是货架上仅剩的五本里唯一还算干净的那本。可是!书店的这道工序简直成了一种恶意的设计,非要把好好的新书弄脏了才卖给你。好在剩下的两本都是有外包薄膜的。过去我极端反感这种薄膜,不光因为书不是西瓜或榴莲,无须弄得跟保鲜肉一样;而且它严重阻碍买主检查内中排版是否看着舒服,纸页是否有褶子。然而现在看起来,至少它可以保护白色书封被当着你的面公开蹭成黑的。至于内里的质量风险,靠上帝保佑吧。... -
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与这么多真相相遇,听完,不但惊诧,而且眩晕。
——觉得世界不真实的感觉,往往就是这样来的。
极力稳定心境,在混乱中努力地重新站稳脚跟,思考这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事实:有些人是多么性急啊,那种来自优越感的飘飘然,本身就是一种侮慢,并非我没有提防,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露骨和直接;有些人又是多么沉稳,硬是让我至今还蒙在鼓中,难以平复的倒不是自己的天真,实际当时当地,不天真的戒备也是有的,而是他人对此事的了解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受到的打击,仅仅是这种被蒙蔽... -
雨一直在下,天阴得好象五十岁祖母的头发。放在窗前的书和本子,渐渐都有了潮气。
我在这样的天气里,见到另一个从北京回来的人。身体和精神上的郁闷,终于转化为一连串更加郁闷的话题。对方一年前的志得意满已经被北京和时间消耗干净,而我,耳朵里听着他的教诲,心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外省大人物到巴黎”,除了拉斯蒂涅和吕西安,难道就不能有别的结局吗?
实际是没有的。用不着回家去翻开布罗代尔的《十五到十八世纪的物质生活、经济和资本主义》,就可以回忆起他对大城市的种种描写:那里注定是一个国家经济和文化的中心,注定要变成人口爆涨,生... -
宽带问题终于解决了。接上不到二十分钟,病毒就迅猛地抢了好几回沙发。靠拨号上网维持的铜墙铁壁,现在城门大开。我的安全形势很严峻。
根据以往的经验,超快的网速不亚于一次改革开放。过去不敢弄的很多项目,现在都敢下脚了。否则,放着这么昂贵的代价买来的时间不消费,不是太冤了吗?但我又实在没有什么可干的。于是到过去自己的几个博客看了看。那时想要写点东西,都得有十二分的耐心。这耐心现在是可以省了。
网易的那个里面已经没文章了。计数器里却还有一千多。奇怪,我写的时候可不记得有这么多人光顾过。这样的赠品配给一个光秃秃的页面,未免太可笑。中博的那个,因为文章还没有删,所以依然有评论进来。... -
坐在网通的营业大厅里,每个窗口前面都挤着一堆一堆的人。等待的座位上还有貌似散场前电影院的情景。如果老老实实在一米线后头呆着,恐怕到下班都办不成什么。所以大家宁可群聚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前,用很不雅观的姿势,把脑袋伸出去,脖子抻起来——服务小姐态度都很不错,但说话的声音太轻柔,离得远了根本听不清。
我站的这一行运气不好,碰到一位被“黑”了网费的哥们儿。据他自己的声明:系统是按全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给他收的钱。他既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又没有和人合伙搞电子竞技,那么他就必然要睡觉,还得吃饭,怎么也得上个厕所吧。因此这笔费用绝对是无妄之灾。根据中国式维权的平均速度,他在窗口坚守了近一个小时,唯一的收获可能是... -
从北京回来以后,生活节奏一直没恢复秩序。每天都过得不消停。
技术方面来了些硬件更新,换MP3,安宽带。这些事情本来不必非要这么急着办的,现在全赶到一起了。事情多倒还不怕,只是中间又发生些对情绪有很大影响的问题。混乱中顾此失彼,受到的刺激性感觉,倒不是太敏锐,很快就淡忘了。
回来时买了不少书和碟,可是一直没工夫看。过去有时对自己的精神依赖症也有所顾虑,现在看来一种状态被另一种状态冲淡,本来就是很自然的。和几个同学恢复了联系,谈话时亢奋得连自己都吃惊。生活的法则真是奇妙,自己竟真的会不认识自己。
&nb... -
有感于博客搬家的过程··· - [经历]
2007-07-06
因为搬家前需要寻找这方面的资料,做充分准备——包括搬进大巴来容易,搬出去可就难了的思想准备——搜索了一大堆帖子。总的来看,现在这还是一项艰巨无比的事业。搬家的难度当然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约束大家在一个地方好好坚持下去,不要总三心二意,但在目前的局面下,搬家有时也有客观原因,比如服务商提供的服务并不怎么优良,尤其这半年来,有些服务站点的升级简直到了令人眩晕的程度。我就是从网易的部落被升级到了博客1.0,也就只有一年,现在又升了。因为这次升级,我才回到第一次开站的中博,那里的传统风格好歹比较稳定,而且经过升级后的后台增添了不少功能,使用起来更方便,上传文章速度的问题后来也得到了部分解决。可惜回去刚半年左右,这里也开始了升级。最让我啼笑皆非的,是升级后中博的首页简直就和... -
用了两天时间,从中博搬到这里来。本来和很多搬家的人一样,准备了一大堆原来旧博的罪状来痛陈,但最后又觉得没有什么理由。除了自己的喜新厌旧。改版的那一阵子,那里是乱得很,左一次不能上,右一次出错,可是稳定下来之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一阵罢了。所以问题还是出在自身,一点耐性也没有。其实任何一个服务商,包括大巴在内,都可能来点动作,好歹这次是有搬家服务可以享受的,如果没有呢?好象也得忍着。
反正搬也搬了。就先在此处落脚吧。其间搬不过来的,加上自己删掉的,大约有二十几篇,就像换住处时要扔掉些旧东西一样。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感激大巴的这个功能,当然,下次再变卦,一定就享受不到了。
-
——亲戚家孩子今年高考,想来想去还是报了医学院。倒不是多么想学医,况且目前要学这个医的话,学费是一万六一年,而是在眼下的看病既难且贵的局面下,似乎家里有个人当大夫才是唯一的保障。
——年初一位邻居到医院去看糖尿病,刚过五十岁的人,身高体壮,住了一个月院之后,突然成为另一世界成员。后来统计一下,今年死在医院的熟人生人真是不少。最魔幻的是某病人腹泻,点了二十天消炎药,竟就此永别。根据这些经验总结出结果:如今的医院,仿佛一个屠宰场一般。
——母亲的一位病友,同患类风湿多年,去医院做手术矫正变形的膝骨,钱花去一万多,最后依然坐在轮椅上。另一位病友,所谓的矫形干脆被大夫做成截肢,从此卧床。第三位按诊断,做“系统治疗”,用了各种不知其详的药,结局是患上肾病,被迫先摘除一肾。这些大夫的诊断,父亲一概不理会,虽然背上“冷漠”的恶名,却终于保全家人安危。当然,没有人比学医出身的父亲自己更清楚现在的医院都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有一同学当年上的是中医院。实习的那几个月,经常兴奋地向我们讲起半夜值更,某某病人抢救,带班大夫去了一会儿回来,轻松地道:“又死了一个。”然后接着吃夜宵。想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心理教育,毕竟如果每死一个病人都要吃不下饭,那么医生也不用活了。所以我听这些故事时,应当表示理解,而不是反感。








